推薦序 過去的未來 - 記憶島的空間轉生術 從神經醫學的概念,「記憶島」(island of memory)乃某些「順行性失憶症」病患存留失憶前之「陳述性記憶」的寶庫;而台灣作為一座記憶之島的空間實體,歷經了幾次關鍵時空之勢的轉折,既蘊藏了不同時期公共記憶的基因庫,似又在現代性開發的催化下淪為罹患集體失憶症的孤島,僅能從殘存的陳述性記憶場景,探尋自身的空間身世。 殖民現代性,儼然是這座島的宿命。一方面,外來政權勢力的宰制,伴隨全球資本主義穿邊越界的力量,以破壞性建設清除前現代和舊時代的紋理;另方面又於空間治理的過程,逐步積累了銘刻現代性的地景遺產。在時間的向度中,國家與發展的「大歷史」鋪陳了國族認同的軌跡,常民生活與產業勞動經驗的「微敘事」則繁衍了集體記憶的情節。歷史與認同的壟斷性論述決定了紀念性地標的門檻,但解嚴後風起雲湧的草根社區意識和民間自發的保存運動,卻開拓了記憶島更積極、深刻的社會想像。 從清領時期的有機河港聚落,到日治期間的工業與基礎設施發展、都市計劃與街區改正計劃下的街道建築、公共設施、及日式宿舍,乃至戰後為安置政治移民闢建的眷村、及兼容了未受惠於住宅資源之政治及城鄉移民所集體自力營造的群落等,這些屬於台灣空間發展史中不可或缺的環節,卻都幾乎被歷史的濾網篩出,掉入不可逆的記憶黑洞。時至今日,在開發與更新的進逼下,諸多珍藏著特殊空間記憶的生活現場及產業襲產,仍在保存與再發展的拉扯中勉力掙扎。再挪用神經醫學的說法,「階段性遺忘」和「選擇性失憶」的病徵猶持續侵蝕記憶島的空間載體,更令人憂心的是「自我感消失」的失憶症候,可能因記憶容器的崩毀而導致的主體性淪喪。 地理家大衛哈維(David Harvey)曾提醒,當記憶與想望連接時便茲生了希望。記憶島的希望不能寄託於木乃伊式的記憶封存,而須藉由社會個別與集體的能動性,銜接過去的記憶與未來的想望。空間記憶並非被浪漫化的時代鄉愁,甚或被美學化的懷舊商品;過去的未來,無須迴避當代的政治經濟議題,但要同時從歷史的縫隙中探索空間敘事重構的可能、及社會與文化可持續性發展的機會。在本書接續的章節中,島的記憶不僅存在於靜態的空間類型或形式之中,更激勵了動態的保育行動,召喚出自主的認同個體與組織,企圖於新自由主義掛帥及開發導向的邏輯間另闢蹊徑,尋回台灣社會最根本的文化底藴和社區能量。這些空間故事關注的焦點不在歷史的皮相,而是歷史過程中為爭取未來希望所付出的真實奮鬥與抵抗。這些記憶島的空間轉生術,推衍出層層疊疊的歷史縱深,及橫向蔓延的社會網絡。有些歷時十數載初見曙光,有些新發現才剛要萌芽,諸多挑戰,唯見希望。